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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叔卖春联

作者:林国雄    来源:本站原创    发表时间:2017-12-1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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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近春节,四叔要准备写春联卖的消息很快就在村里传开。
四叔曾是队里的会计,写得一手好字,在村里无人可比,据说是“祖传”的。“祖厅”里的那副楹联就是四叔的祖父写的:“入户闻家声礼乐诗书孝悌,卷帘看春色椿萱棠棣芝兰。”字体方正,苍劲有力,看的人心里总是充满敬佩之情。


那时,街上没有卖印刷的现成春联,过年的时候,春联大都是央人写的。每到这时候,四叔就在祖厅天井自家门前摆一张破旧的小圆桌,圆桌一角摆着一个祖传的大骨砚,慢慢地磨一砚浓墨,右桌角放一本早已发黄发卷的春联书。四叔最初是给自家写春联,但熟悉的乡邻知道后就央上门来,他也不推辞。久而久之,每年春节到来时大家就习惯叫四叔写春联,而四叔也乐意帮着写。于是围看四叔写春联也就成了一道特别的风景,大家站成一圈,低首观看,指指点点。会识字的就在一旁读着:“天增岁月人增寿,春满乾坤福满门”,“莺歌燕舞春无限,雨顺风调岁有余”,“人杰地灵百业兴旺,山欢水笑五谷丰登”……四叔写一字读一字,写一联读一联,记忆好的人不等四叔一句写完,就知道下半句是什么,顺口读出来,引来大家的称赞,齐声“喝”一句“好!”就开心笑起来,这也是四叔最为得意的时候,看着那人说哪一联贴哪一边。等凉干了,小心地收好,笑着道一声“四叔,多谢了!”乐呵呵地拿回去贴。


八十年代末以后,每逢春节,当菜市场里有些人写春联卖的时候,许多人怂恿四叔也去卖春联,一定会“力压群雄”,生意兴隆。四叔踌躇了一会,最终没有听从,只是在一些老熟人再三“央求”之下,才在家里像以前那样在祖厅天井里摆一张破旧的方桌,慢慢地磨一砚浓墨,桌边放一本早已发黄发卷的春联书,慢慢地书写,似乎在自我欣赏,最后才把“作品”交给那人。老熟人小心地收好,依旧笑着道一声“四叔,多谢了!”乐呵呵地拿回去贴。然而,四叔很快就“封笔”了,连那本发黄的“春联书”也被他锁进了老衣橱的柜子里。原因嘛,据四婶后来说,是四叔担心“影响”老邻居“亦狗仔”阿春的“生意”。阿春父母早逝,家境十分困难。高中毕业后,便回到村里劳动,闲暇帮人卖煤球,在自家门口开修理自行车铺等,硬是把一个“破烂”的家庭挺起来。后来也在自家门口卖起自写的春联。那字,当然不能与四叔比,且四叔还是“义务”的。四叔一察觉,立即“停笔”,只说“没空”。有人以为是没给钱,就提议说“适当收点钱”,但四叔坚决地摇摇头。此后,果然就没有人再央求了。


再后来,当四叔看到村里的人争相购买花花绿绿印刷的春联,常独自叹气说:缺少“灵动”,内容单一,“韵味”不足。四叔的儿子听了,觉得这是一个“商机”,建议父亲写春联,由他负责卖。四叔答非所问地说一句“文绉绉”的话:“四叔是四叔,世俗是世俗。”儿子不知道有没有听懂父亲的话,朝父亲挥出一只手指:“傻逼。”眼睁睁看着人家卖“春联”赚钱……
许多人纷纷跑到四叔的新家来看他写春联,尤其是年轻人,似乎觉得这年头农村还有人写春联是一件“稀奇事”。也有人则“阴阳怪气”地说“钱,终究是可爱的,谁不爱钱呢?”


已是耄耋老人的四叔在他的新家宽敞的大厅里摆开一张大书桌,右桌角压着那本发黄的“春联书”,左上角摆放着的仍是那个祖传的大骨砚,旁边站着他的小孙女秀秀,也握着一把毛笔在写着什么。四叔全身穿着白色绸缎运动服,衬着满头银丝,就像他们在电视里看到的老年太极运动员的打扮,“气质高雅”,“学者风度”,正低头运笔书写,一时里觉得四叔既熟悉又陌生。
大家纷纷围到大书桌前,静静地看四叔书写。四叔握笔的右手向右一横又略回了一下,写完最后一个字,把毛笔轻轻地架在“笔架山”上,舒出一口气,微笑着招呼大家。
桌面上已有写好的几幅对联,大家边看边啧啧称赞。“四叔,你这打扮往菜市场一站,恐怕你的手都会写酸了,几时开张,我帮你数钱。”有人开玩笑地说。


四叔呵呵一笑,说:“多谢多谢!要卖钱,前三十年就卖了,还等现在?”四叔顿了一下,接着说,“久不写,手僵硬。前些天,村委主任阿春说春节期间想在村里举办一场书法艺术展,推动新农村文化建设,问我能否带个头……”
四叔的话引来一阵掌声。一旁的秀秀大声地念着爷爷刚刚写好的对联:“入户闻家声礼乐诗书孝悌,卷帘看春色椿萱棠棣芝兰”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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